孙克纲是天津著名山水画家。一次,孙先生到少年宫辅导。只见孙先生用笔先蘸墨,再让墨笔吸少许水,笔一触及宣纸,墨色立即发生奇妙变化。这让霍春阳豁然开朗。
揣摩宋代米友仁的米家山水,霍春阳感到米老先生的墨线竟然没有死边,墨线是虚的、空灵的,写出“飞白”而不燥,是人家的能耐。
什么是“渴笔”?什么是“干笔”?怎样让笔下的墨色润而不燥,厚重而有亮色?怎样让笔下的墨色外焦里嫩?什么样的墨法怎么画怎么有?
他反复实践,摸索出“揉墨法”,用墨表现体积和厚度,把传统的积墨法提高到新的境界。用墨,仅仅有厚度不行,还要出“亮墨”的效果。这样,他笔下的梅干用“渴笔”、“渴墨”才表现得恰到好处。
他认为:墨法要凭感觉、凭经验。“笔以立形质,墨以分阴阳。”笔墨功夫是国画家一辈子的事。生命不息,练功不止。浮笔燥墨不会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霍春阳“偷艺”不顾面子,反复实践,拿来主义;看人家的画,仔细分析,从纸上的效果追溯当初画家的运笔用墨。
他认为:墨法就是水法。画家长期实践,动脑分析,让水墨相发,是个经验积累的结果。如果能达到湿中有干,干中有湿,干而不燥,湿而不泡,有带水头的“飞白”,那笔墨就有生机,有生命力。行笔中倘若处理好笔墨的动静、刚柔、强弱、干湿、方圆、快慢的关系,笔下就有味道了。他苦练笔力,又偷得墨法。他深知:笔墨是不能分家的。
霍春阳的恩师孙其峰对他的儿子说:“你去跟春阳学墨法,他用得很好。”
睁眼闭服悟画理
黄永玉曾有一幅名为《猫头鹰》的画,举国闻名。因为它成了“文革”时期黑画的代表作,罪名简单得很:那只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时,霍春阳还在天津美术学院上学,他也不明白黑画“黑”在哪里。黑白颠倒的时代把人们的脑袋也弄得颠三倒四。莫名糊涂的事就让它糊涂去吧,霍春阳认准的事只有不停地画自己的画。
一次,在车站,两位老太太的交谈吸引了霍春阳的耳朵。什么事?婆媳关系。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两只眼都睁着,什么都看得清楚,会闹矛盾的。”
老太太的话说得岂不是画理?霍春阳陷入了沉思:一幅画什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就等于什么也没有画清楚;哪些东西让人看,哪些东西不让人看,哪些东西是眼珠子,勾人的心魂,画家心里应该清清楚楚。闭一只眼舍得大胆忽略,舍得大胆省却,舍得大胆模糊;睁一只眼精心画出最得意最出自画家心灵的东西,那画没有不能成功的。
这就是霍春阳悟出的“婆媳原理”,或者说是“猫头鹰定律”。
霍春阳说自己是个“心静人动”的画家。只有不停地“动”他才获得诸多感同身受的东西;只有“静”他才从这些东西中悟出许多常人熟视无睹的常理。
作为花鸟画家,他的眼睛离不开花草树木。于是虫子吃木让他停住了脚步。小虫艰难上行,走得极慢,走走停停,狠劲往树木里钻——这岂不是画家苦苦追求的“笔法”。想当年,公孙大娘的舞剑引起诗圣杜甫的才思,王羲之在鹅身上体味书艺……如今,霍春阳从小虫吃木中体会自己的用笔。
人的足迹是再普通不过的迹象,可霍春阳却从此联想到山的起伏、水的流动、光的传播、情绪的变化,以及大自然的阴晴风雨雷电。曲线是人类的生命线,也是宇宙间的运动轨迹。人类之所以追求曲线美,画面上之所以要“曲”尽其妙,不是谁的偏爱,而是天道使然,谁也执拗不得。
他记得,少年时喜欢在沙土地里刨水。水多了,成了小河沟,鱼就不请自来。他和小伙伴们把小河沟两头截断,掏起了鱼。那鱼小小的,雪白的,带回家舍不得吃,他两眼直瞅着盆里的小鱼:小鱼翻腾着,可每当翻腾时它的小身子总是弯起来,靠弹力把自己腾空……这岂不是国画中应该苦苦追求的笔法吗?怎样让手中的毛笔有弹力?奥秘就在小银鱼身上。
从家乡走出来,他时时想起老牛耕地的情景:老黄牛走得很慢,但犁得却很深。犁深深地插进地里,艰难前行,那样厚重而不浮躁。他感谢老黄牛也教给他怎样用笔。
他曾在饭桌上启发学生:不是越贵的越好吃,越排场越舒服。吃饭是个愉快的过程,荤素、凉热、主副……色香味怎样搭配,先上后上,都得讲究。画画也是这个道理,你得让看你画的人有愉悦感,让有品味的人看着舒服,那就得处处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