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母亲说过“十年八年可能为不上一个人,三两句话就可能得罪一个人。”有母亲的教诲,他知道宽厚待人,就是不给自己设障碍。
朋友们说:“不管什么话,说到他那里就刹车,决不会再往下传了。所以,在他那里说话是最放心的。”
人家跟他提起别人的事来,他总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冒,跟没听见一样;老婆来电话了,接了半天,他“好好哼哼哈哈”的,老婆急了:“你知道我说什么了?”原来他根本没听见对方说什么,他想自己的事呢。
“一拿起毛笔,面对宣纸,我就来精神。”他是为画而生,为画而活着的人。一拿起画笔,他就能享受自由的乐趣。他属于“乐学者”。兴趣给他快乐,给他幸福。兴趣也让他数十年来乐此不疲,把生命的能量尽情地释放出来。他告诉笔者:“不以他事胜好学之心,则有进。”在他的心中,画事是胜过一切“他事”的。他欣赏老庄的“无为”思想,不搞“有为”艺术。他认为,守住“无为”的根,从“无为”的根性出发,顺天应人,我自画我,心无旁骛。“我只会画画,以及思考与绘画有关的传统文化思想,除此,我很笨。”他一不会摆架子,二不会动心眼。心眼都用在画上了,无心再琢磨别的事情。“涉世无如本色难”,他是个至纯至诚的人。
他认准的道,就喜欢一条道走到底。现在是“明道者多,行道者少”。别人的荣华富贵是别人的,用不着羡慕;自己只顾走自己的路,哪怕吃苦受累,干自己喜欢的事就乐在其中。霍春阳能走到今天,他这个“行道者”,也应该说是“韧性”的胜利。随和的他,执拗起来,四匹马也拉不动。那得看什么事。违反他意愿的事,他可不能随意受旁人摆布。1982年,著名花鸟画家肖朗先生和他一起到广西南宁宾馆画画。还没等动笔,人家先送上了单子:画幅的尺寸标明了,这倒在情理之中;想不到的是连画什么都规定得死死板板,这下可撞到了霍春阳的“火”头上。他翻车了:“你动嘴,让我画什么,我就得画什么,我不干!你看不上我,我不画。”结果,人家还是拗不过他,随他便了。看来外表随和的他,内里却有刚性的一面。他好忘事,好事、坏事都爱忘。他不仅不感到这是一个缺憾,反倒认为闲杂事不存于心,爱忘事的毛病让自己的心更纯了。他向往“闲庭信步”的生存状态。
他不是那种浑身冒精气的人,有时甚至显得“太钝”。往年跟随孙先生学画时,先生讲了三遍,他依然不
甚了了;但慢性子的人又有急脾气,急在动脑筋上,急在不停地思考上,一旦顿悟,终生不泯。慢性子自有快的地方,大智难免“若愚”。“有才而性缓者是大才。”此言信矣。写这篇稿子时,霍春阳59岁,他说:“人到六十耳顺,明年我就能‘耳顺’了”。期盼“耳顺”的霍春阳想什么了呢?远离是非,远离喧闹,远离尘俗,“不随桃李混芳尘”,能随时随地一心一意地画自己想画的画,那就一切都“顺”。耳顺了,心也就顺,画就更顺了。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推门见山谷底风
“开门见山”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写作术语了,可当我来到霍春阳的画室时 却有“推门见山”的感觉。
推得门来,只见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是一座座书山。靠墙的是 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拥挤得仿佛要把书架撑破,争先恐后地想得到主人的宠幸。书架玻璃门上赫然写着一行字:“本人图书概不外借,请免开尊口。”
他坐拥书山,又独享书香了。
侧着身子穿过书山之间的“羊肠”,一山放过一山拦,好容易能坐下来了,那是一张小小的沙发。人坐在那里,就俨然是在万山之中的谷底了。四周望一望,眼前只见一摞一摞的书,门外进来几个人,也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了。
好在谷底前面一米五的墙上,满墙贴着毛毡。每次去,总有霍春阳的新作挂在上面;能赶上霍先生作画是最幸运的了。
他画松树,着意于松针的表现。钢针般的松针是“刀入血出”笔力的展现,但那松针又是那么具有韧劲,每笔下去都是在创造具有张力具有活力的生命。在霍春阳的画幅面前看见松针,有当年陶渊明见到“南山”的“悠然”感,得到的是性灵的松快和洒脱。
他画荷叶,喜欢画那种荷的枯枝败叶,在残荷断枝碎叶之错纵中谱写着点与线之舞曲。他尽情地以点线结合的笔墨自由挥洒,一扫惯见的那种以墨面横抹的技法。看着画,让人有一股凄美的感觉。
“万物兴歇皆自然。”(唐李白《日出行》)这里大概自有画家的性情的流露。
他画牡丹,没有俗见的艳丽,以墨入纸,“富贵花将墨写神”,其淡至极,其美至极。真是“意足不求颜色似”。徐渭说;“牡丹难以墨,用墨难以浅。”而他偏以浅墨求“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