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语言缺失的历史和日益庸俗化的现状,何家英在反思中意识到,能让工笔画复兴的最有力的支点就是构建新工笔语言体系。他以随笔的方式为此勾勒出一个大体的轮廓:“工笔人物画要有境界,立意之外,绘画语言最为关键,语言不应被单纯看成一个技巧问题,它最终还是决定于画家的才情、格调。有些工笔画被称为‘匠气’,最终还是‘人’的病。我认为,深情、高格需要用心养;用心不深,下笔即俗。相反,养心为用,其格必高。格高就有境界,所画就不小气。工笔画的语言,我体会,上乘是平和、含蓄、激而不厉、不抛不露,它是中庸有度的,特要祛除琐碎,要有大的感觉,故要有主势,有整体的韵律;要有笔意,使之有生机。既要坚实,又要灵透”。
这段话,应该是对工笔语言本体最为本质的阐释,那些在本体层面上丢失的词语如格调、境界、平和、含蓄、韵律、笔意、生机都被何家英一一捡了回来。以此为基础,何家英开始在实践层面上沉迷于表意与技法之间关系的研究,并着力探索新工笔语言的结构、语法及相应的语言要素,以此开启了新工笔语言实验的先河。
纵观何家英三十多年来的作品,很难找到脱离绘画表意的绝对孤立的技法。在他的画面上,技法总是在表现画家情绪、意图时才焕发出特有的生机与韵律。何家英以此辩证地解决了语言与画意之间的关系,从而消解了工笔画中刻板、匠气的习惯。另外,何家英的工笔之所以严谨而不繁腻,是因为他比其他画家更善于处理画面各种语言要素之间的关系,如人物与人物,人物与背景,空间与平面,形象的繁与简,线条的疏与密,光与影,虚与实等。何家英认为,只有这些相反相生的元素以和谐的比例关系处于语言结构中时,画面才会达到繁缛曲折却能得其妙,疏简散淡却能得其形的效果。在所有的语言元素中,何家英的线条最值得我们注意,虽然它与传统勾勒线条一脉相承,却有自己的个性,即在游丝、铁线等流动性线条之中增加钉头鼠尾描,同时强化线条的书法性节奏,以疾徐、抑扬、顿挫等丰富的用笔和墨色变化,提升线条的味道和品格,以此将线条从结构再现的写实层面提升到写意境界。观赏何家英的用笔和线条,至妙处时,似能听到音乐般扣人心扉的旋律。何家英的色彩,一方面吸收了冷暖、调子等西画色彩语言,同时保持并强化了中国传统用色的单纯感。在多年的绘画实践中,何家英始终抓住中国画色彩的本质—单纯与朴素。他的画面,色彩并不多,一般不会超过三种,却能根据形的需要、表意的需要而产生一种丰富的厚度,不因为单纯而简单,也不因为丰富而琐碎,而是在恰当的厚度、质地、疏密与浓淡对比之中显现出色彩自身的审美情绪,通篇看上去和谐统一。他对人物精微之处的刻画毫发毕现,眉清目秀,单纯的皮肤却富有弹性。这种语言的控制力,在今日,乃至20世纪工笔画历程中都是无人能及的。
在工笔画领域,何家英以卓越的语言才能和学究式的研究将工笔语言引领到一个自由的高度。他的画不因工而匠、不因细而腻、不因色而艳、不因彩而丽,在消解了表意与技法之间的矛盾后,画面呈现出一种轻松的视觉美感:文静缠绵的东方情境之中,色与线柔和的交响演奏出写实形象最为完美的乐章。
谈何家英绘画的语言,在为其工笔画所散发出的魅力所击节时,也不能忽略他在写意水墨领域所取得的成就。在何家英的艺术观念中,“写意”不仅是一种绘画样式,更是中国画的本体精神和终极价值观。这种观念贯彻于绘画实践时,便呈现出归属于何家英的独有现象:写意精神既是语言的起点,也是语言的终点。水墨与工笔虽形态各异,其内在写意精神却毫无二致。何家英受元代文人画影响甚重,在写意人物中,他成功地借鉴了元代山水画的笔法,用笔疏松秀雅,线条游弋轻松,圆柔婉转中,间或辅以方锐转折之笔,施墨渲染,干笔俭墨为主,湿笔重墨从之,见形处必见笔墨,即便眼、鼻等细微之处,也讲究笔情墨意。尤为令人注目的是,圆柔简淡的笔墨在题材闲适散淡的价值指向中,也具有了对繁杂、喧闹现实生活反拨的意义,因而,一个以“闲适性”为核心的审美理想及形态被建构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何家英不仅对中国画精神有了更深的理解,也以此和写意人物画的前辈们拉开了距离,由此开创出全新的写意人物画派。
我们之所以将何家英的写意水墨称为小写意,就是因为即便在语言层面上,工笔与写意也是秘响旁通,珠胎暗结的关系。在小写意语言中,暗含着来自于工笔的唯智成分,它成功地控驭着造型、线条和用墨的自由性,使画面呈现出奇正相生、和谐圆融的效果:造型的工谨严整不失通透松弛,线条的徐缓柔和内蕴着顿挫有致的力度,而水墨的畅达豪放则止步于不易察觉的自我内敛意识。这方面的代表作有《孙中山在天津》、《天心月圆》、《秋水无尘》等。《孙中山在天津》采用纪念碑式构图,大块落墨浑厚苍劲立定了画面主调,它所激活的灰调子四处弥漫,焕发怀旧般的历史感。面部刻画尤为精彩:手术刀般准确的线条与勾勒,辅以微妙的光影效果,生动传达出革命先行者坚韧的性格和内敛含蓄的气质。《天心月圆》亦为肖像画杰作。何家英以极为洗练的线条,简洁而淡定的墨色塑造了这位高僧伟岸高洁的形象。法师微睁双眼中所透射出的深邃而智慧的光芒,似暗喻着他悲欣交集的内心世界:既超然于世外,又关注万物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