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家英早期工笔作品如《街道主任》(1981)、《山地》(1983)中,上述想法便已初见端倪。《街道主任》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面世,曾令美术界大为惊讶,接着是普遍的赞扬。其原因在于,这位活生生的人物,以其复杂的思想,霸气的个性,以及略带傲慢的形象,完全超越了“文革”时期所延续而下的“红、光、亮”创作风格,把人物画从抽象的政治理念拉回到“人”的层面。另外,历史地看,这幅作品还以饱满的造型及时代气息有力改变了明清以来人物画的纤弱、委靡之风,恢复了晋唐人物画的精神气度和堂皇风格。让何家英达到这一高度的,毫无疑问,正是他的“衡中西以相融”的美学思想。安格尔曾讲到:弧线都是往外涨的。在创作中,何家英正确运用了这一法则,并使之与唐代工笔人物画的造型法则统一起来,以此开创出工笔人物画中西融合的新风格,并在那个时代打下了自己的烙印。类似的语言经验在稍后的《山地》中再度被强化。这幅表现农夫劳作场面的作品被何家英大胆地置入西方油画的古典色调中,背景在晦暝中逐渐隐没,人物镶嵌式地获得了一个主体的位置,高贵的古典色调将普通的劳作场面及人物提升至这样宏大的主题层面:人物坚硬的脊背结构,正象征着庞大的中国农民群体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在这幅作品中,何家英的语言处理是极为出色的。他以斑斓的山水画笔墨表现有着历史厚重感的背景,以精确的工笔线条表达人物的结构和衣纹,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通过相混的方法使人物与背景达到浑然一体的效果,准确地表达出苍凉山地的厚重与古朴。在这幅作品深邃厚重的油画效果中,有着丰富的中国绘画语言,这正是中西绘画相融的高妙之处,其视觉语言的丰富性以及由此形成的画面气氛,是传统手法无法完成的。
《山地》之后,何家英迎来了自己创作生涯的高峰。在此后大约五年的时间内,他相继创作出《十九秋》(1984)、《米脂的婆姨》(1985)、《酸葡萄》(1988)、《魂系马嵬》(1989)等一系列轰动一时的作品,其扎实的写实能力、精巧的场景设计、浓郁的抒情效果展现出工笔人物画新的时代魅力。无论对何家英,还是美术界,乃至整个公众领域,这都是一个全新的视觉形象。在这里,从现实生活感受中所获得的诗意和抒情性被推向至高无上的地位,它甚至漾溢出了画面有限的空间,以此为核心的语言秩序精巧而和谐,各种绘画语言的冲突消遁于无形。如果说何家英早期作品让我们更多地感受到视觉惊奇的话,那么,此一时期作品则让我们获得或愉悦、或伤感、或迷茫乃至莫名的心灵感受。
《十九秋》无疑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其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在何家英的笔下,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物和场景竟以梦幻般的世界向我们呈现出来:徘徊的流光游移不定,它发挥着超自然的作用,空疏的果林、起伏的沃野、零落而炽热的秋叶在它的主宰下,从现实中悄然隐没,又以朦胧的幻象再现,为农家少女留下了清冽旷远的迷离空间,她在这个瞬间超凡脱俗,其迷茫的神情,既是对过去的十九个春秋的追忆与伤感,也是对今后命运的憧憬和希冀,同时,也暗喻着对时光消逝的一声喟叹。这样一个境界,如此怅惘,又如此寂寥,几乎不可触碰。它给观众留下了一个极为丰富的想象空间,也在观众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感伤的印记,这就是何家英笔下的传奇。从这幅作品开始,开掘人物内心隐秘的情感与性格,从而形成一种微观的心理叙事,便成为何家英人物画的追求与品质。当然,其传奇性还远不止这些。在这幅作品中,何家英已将“衡中西以相融”的命题推向了全新的高度。在卓越的工笔描绘和渲染中,写实经验无处不在,它以光影的微妙变化和明暗转折使每根线条都充满形体的塑造力。
1989年,何家英不仅创作出场景宏大的《魂系马嵬》,同时还创作出课堂写生作品《无声》。在这幅作品中,人物不再依靠场景来表达情绪,而是以对人物性格和内在心境的发现来营造一种抒情气氛,暗示出何家英在创作上的兴趣转换。此后,类似的作品《红苹果》(1990)、《孤叶》(1990)、《子君》(1991)、《若云》(1993)、《绣女》(1995)等相继问世。这类作品大多出于课堂写生,何家英却以创作的态度将其提升至肖像画的高度。这些作品的挑战性在于,失去背景而孤悬于抽象时空中的人物,要完全依赖心理叙事来完成画面,同时,对人物的造型、空间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何家英很快以自己的天赋将挑战转换为机遇,在他看来,人物心理内在的无限性正是绘画叙事的新疆域。或许,正是得益于此时期对人物心理的深入研究,1991年的《秋冥》才能以一种里程碑式的意义出现在当代人物画领域,并成为新的时代性坐标。同时,《秋冥》和此前创作的《酸葡萄》一起标志着一次不露声色的转型:由乡村的诗意生活转向都市人物的精神世界。
20世纪90年代初,何家英在工笔画创作之间,也开始尝试小写意人物画创作。事实上,他从未放弃对水墨写意人物画的钟爱。准确地说,他几乎是在黄胄豪阔雄健画风的震撼下步入写实人物画大门的。这位前辈博大深厚的气质留给何家英最重要的遗产,就是对画面着眼大势的感性把握能力。此后,在大学求学期间,一批驰骋画坛的水墨人物大家,如石齐、方增先、杨之光、张德育、王子武、周思聪、卢沉等,均不同程度地影响了何家英,但对何家英而言,在前辈作品前的摹习无法替代内心涌动的创造力。在另辟新径的实践中,他在选择工笔人物画创作的同时,又以元代文人画为启迪,创作了一种兼工带写的小写意水墨人物画,更着意于画面语言的典雅性和意境的醇和。1992年的《朦胧》将他同期工笔人物画成果转换为以线和水墨为中心的语言形式,从而以工兼写的方式实现了中国水墨人物画的另一种突破。这幅作品中,何家英工笔风格中严谨的造型、诗意化的人物形象得以延续,但疏淡而充满节奏的笔墨则营造出别样的趣味,显得更为轻松、优雅。此后,他相继创作了《秋水无尘》(1994)、《夏之夜》(1994)、《夏日情怀》(1996)、《醉花荫》(2000)、《柳荫读书图》(2001)、《花雨》(2001)、《天心月圆》(2002)、《冻月》(2003)、《孙中山在天津》(2004)等一系列广为流传的作品,以工笔精细的塑造力融合写意笔墨的抒情性,为当代水墨人物画领域提供了一种亦庄亦谐的充满清新气息的新图像、新风格。